日军的大扫荡从朱家岗之战开始。
医院的伤员分散转移到芦苇荡里，已有二十多天了。湖英看护着八个伤员，分乘两条船。
荷花都谢了，干黄的莲蓬垂着头，她就近的剪了些放在船舱里。到了晚上，船老大们都把船摇到一块沙洲旁边，大家又聚在了一起。
莫大娘操持着锅里煮着的白水鱼，另一只锅里煮着湖中捞的菱藕和鸡头米，湖英剥了些莲子倒进锅里。湖里缺粮。
太阳刚出来，飞机就盘旋在湖面上。飞机飞得很低，开始向芦苇荡里扫射，继而投下炸弹，惊起了一群群野鸭。两个看护员和一个县里的干部受了重伤。
进湖的前一天，赵成峰来到医院，说部队就要运动到别的地方去，“你来就说这？与我有什么关系？”湖英笑道。
“当然有关系。等我回来！”他说这话时并不犹豫。
发子出院后，他还来过一次。“我知道他出院了。但我还是可以来的吧？”他牵着那匹白马，慢慢走近她。他送给她的那支钢笔在进湖那天掉进湖水里去了，湖水只发出小小的声音，甚至没有溅起水花，就消失了。湖英望着湖水出神，有好一会儿。
林雨樵说那是支特好的笔，很难得，出自美利坚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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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员睡了，湖英靠在船舱前，迷糊一会儿。
不知是什么惊动了湖中的水鸟，芦苇丛中有翅膀扇动的声音。睁开眼，湖上悬着一弯冷月。薄雾弥漫在芦荡中，像覆盖着透风的纱幔。湖中的夜很冷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他跨上了马，路上腾起一阵尘烟。
“别人笑话我，”
赵成峰好像没有听见。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他听见了，湖英很生气。他怎么会没听见呢？他太霸气！
他的霸气又有点撞击着湖英的心，奇怪的撞击。发子说，他是个有血性的男人。湖英又闭上眼。白马飞驰，一路上腾起尘烟。
湖水荡着船，水的声音很清晰。她蓦地睁开了眼，刚才她看见了他的笑，牙齿那么的白，闪着太阳暖色的光。
出芦荡三天后，他果然来了。他问她在湖中睡得好吗，每天吃啥。他知道湖中缺粮，有游击队专门在夜间上岸打粮。
她不敢告诉他钢笔掉落湖水的事。
“等着我。我还会来的。”在跨上马之前他又说了这话。他的语气轻缓，他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是我的。”他放低了声音说道。
“为什么？！”不等他回答，她转身离开了他。
在湖里三十三天。
朱家岗那支新四军队伍拖住了日军，使彭雪枫部主力跳出了日本人的口袋，又从侧后杀了个回马枪，日军的扫荡很不成功。
日军在朱家岗留下两百多具尸体后撤离。他们（中国人的一部）替日本人烧了三天三夜尸体。日军撤退时，阵地上插满太阳旗。旗帜在焦土遍野的战场上飘扬，寂静无声。
1942年冬季，新四军第四师第9旅第26团在朱家岗战斗中阵亡七十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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